□ 吴 然

    去碧塔海的路已经修好，沥青路面，光洁平整。旅行车一直可以开到4000米的马鞍山垭口，然后你就沿着杉木栈道走吧，一会儿就到湖边了。

    可是我不由得怀念起几年前走过的那条小路来，那条通往碧塔海的小路哟！

    汽车只把我们送到硕多冈河边。小路在河对面。河上没有桥。来自雪山的硕多冈河，歌唱着雪山和冰川，哗啦啦，哗啦啦，扬起的浪花带着逼人的寒气。我们每个人手里拿着棍子，是韧性很好的牛筋木，用来当拐杖。我们看着河水面面相觑。向导拉木看看我们，说了声“下河吧”，咚地就跳到河里，居然不脱鞋袜，也不挽裤脚，这就奇了。“下呀！”他见我们七高八矮地还站着不动，有点吃惊，脸上的笑容却很生动。这笑容鼓励了我们，心想跟着他不会错。嘣，嘣，嘣，我们都往河里跳。哎哟哟，冰凉死啦， 我们又是叫又是笑，把河水的浪都掀高了。水倒不深，但很急，要不是拉木一把抓住，我险些滑倒了。拉木叫大家一个拉着一个，互相帮衬着，这才上了岸。一看，没路呀，在河对岸看到的一闪一闪的“小路”，其实是一条从老林里流出来的小溪。拉木说，这就是路呀朋友们，水路！原来如此，不用脱鞋，也不用挽裤脚，反正是“水路”。拉木显然是对的。在硕多冈河打过“冰冻预防针”，走进小溪流，一点不冷，反倒觉得暖和了。

    溪流两边都是粗壮的挺拔的大树。我的知识不够，分不清云杉和冷杉有什么不同。它们同样那么高大，英挺，它们扁细的叶子，如果说有什么细微的差别，恐怕也只有植物学家才能分辨。它们的树身，都穿着得体的深绿或灰绿的青苔的衣裳。你说奇妙不奇妙，甚至连绣在它们衣裳上的一朵一朵粉白粉白的图案，都几乎看不出两样，还不要说在它们枝叶上一飘一飘的“树胡子”了。至于“红豆杉”——这名字多有情味呀，取名字的大概是一位诗人吧？你看它，完全就是女孩子的体态，那种害羞的情形，使它显得更可爱。它亭亭玉立，健美如做艺术体操的姑娘。我不知道，它是不是云杉和冷杉的女儿？白桦树当然也很漂亮，这些美少年不像红豆杉那样沉得住气，它们哗啦哗啦笑着，和栎树，和枫树讲一些让红豆杉害羞的话。还有松树啦，箭竹啦，高山杜鹃啦，水冬瓜啦，刺蓬和荆条啦，等等，等等，种类繁多，葱茏茂密。

    流水潺潺，空气湿润，交错的树枝树梢，伴有一缕一缕的云雾。被绿色浸染的云雾，泛着淡紫与淡蓝，溪谷里满是丰润的蓝光紫影。走在这样的溪谷里，你能不想起一些美丽的诗句吗？“隐隐听到溪水，潺潺地流进了林阴，轻轻呼吸的，是叶子上沉睡的微风”。这是普希金的诗句，这是少年普希金为皇甫中学写的诗句。而此刻，我们正走在他的诗句里，轻轻地呼吸叶子上沉睡的微风，还有醒着的云雾、草木、林苔、野花、山菌散发的香气。我们时而故意溅起许多水花和笑声，时而又走到草地上，仔细欣赏一朵珍珠花或是点地梅。阳光从林隙和薄雾中筛洒下来，给落了枯枝树叶的草地和厚厚的苔藓增添鲜姿亮采。一点也不张扬的野花静静地开着，菌子从树脚下和草窝里长出来，尾巴毛茸茸的小松鼠蹿来蹿去。自然老朽的大树在一个月夜或是起风的早晨，或是伴着一场暴雨轰然倒下。它倒在溪流里，倒在草丛间，倒在另一棵年轻的树上……覆敷其上的青苔依然保持盎然的绿色，兰草、幼树在它身上萌生新鲜的生命。我们小心地从它身上跨过，挥着手中的棍子，打掉粘着蚊虫翅膀的亮晶晶蛛网。

    这时候，从长满栎树、双盾木、齿叶忍冬灌木丛的灰绿山坡上，传来一阵歌声：“松茸哟松茸，你不要躲起来，山神告诉我你躲藏的地方，我闻到了你的芳香……”我们遇到几个采松茸的藏族少年了。我们和他们打招呼，他们跑下来，兴奋地和我们走在一起。少年们的爬山鞋也全湿了。他们挎着熊皮袋还提着竹篮，一根光滑的木棍，一把银壳藏刀，把他们装扮成武士的模样。他们都采到了松茸，有的多点，有的少点。

    一个戴着长舌藏帽的少年把他的松茸给我看。土灰的菌柄，胖胖的，粗壮结实；菌顶小而圆，绒帽似的。整朵松茸浑如襁褓中的宝宝，睡得正熟，它怎么知道很快就要成为人们餐桌上的佳肴了呢？我可怜起松茸宝宝来。不过也许它们是喜欢让人采拾的，在山林里，用不了几天它们的生命就会结束，何不让人采走，接受人们的赞美呢？我拿起一朵松茸，凑在鼻子上闻闻，有一股带腥味的新鲜泥土气息，还有一种可爱的臭香。我问少年，一天能拾到多少松茸，他们说，拾松茸的太多了，松茸越来越少，一天能拾到一两窝就算运气好了。和少年分手后，我们都想拾到几朵松茸，眼睛在草棵树脚下搜寻。可惜山神不告诉我们松茸躲藏的地方，松茸宝宝见我们与之擦身而过，说不定还咕咕咕好笑呢！

    你可能以为，我们走在互拱成阴的林间小路，走在溪水里，一定会有些冷吧？其实才不冷呢。脚和腿且不说，也许倒真是麻木了，身上却实实在在地冒出了细汗。这大概因为林间空气湿度大，汗气不易挥发之故，加之我们是溯流而上，坡不大却要费点脚劲。正觉得有点儿累，迎面吹来一股凉风，又是花香又是草香的，接着眼前豁然一亮，一大片草甸就在我们面前，我们走出原始老林了！

    这是怎样的一片草甸哟！我目测一下，草甸约两公里宽，四五公里长，两边是墨绿的杉树林的剪影，迎面越过马鞍山垭口，银光闪闪的哈巴雪山端坐蓝天。这是怎样的一片草甸哟！纤纤细草，茸茸的，很整齐，整齐得像刚修剪过，谁修剪的呢，谁有这样伟大的力量呢？当然只有大自然，神圣的大自然了。整个草甸敞露着，那么亮，仿佛不是太阳照亮了它，倒好像阳光是从一根根细草上长出来的！花呢，红色、黄色、紫色，还有白色，蓝色的花朵，满地都是。它们各自显示自己最原始最自然的魅力。同样是紫色吧，紫色报春不仅和紫花百合不同，和紫色绿绒蒿、紫色翠雀花、紫色金莲花、紫色马先蒿们也不同。或是色泽色调上，或是深浅浓淡上，都不同。譬如紫色绿绒蒿的“紫色”显得雍容华贵，紫得娇嫩，紫得沉稳而宁静；紫花百合呢，那“紫色”就野气了，像簇簇火苗抖跳着，燃烧着。至于花容花貌，当然各不相同。更为奇特的是，同样一种花，比如红景天吧，有红色、黄色、淡黄色等等，花朵的颜色不同，香气也就迥异其味。我不明白，难道说颜色本身也散发出不同的香味吗？还有，有的花喜欢伙在一起开放，有的则只愿意自个儿孤芳自赏，难道花们也有自己的个性爱好吗？不知道，真的不知道。一下子面对这么一大片美得让人心跳的草甸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，不知道该怎样欣赏，至于我们要从草甸上走过去，我更是想都不敢想。

    又是拉木，又是拉木第一个走上草甸。他告诉我们，要沿着小水沟走，不要去踩“草墩子”，更不能走出水冒泡的地方。原来，草甸里有许多沼泽地，美丽的外表下面，暗藏着不可思议的凶险！事实上，草甸上的小路并不好走，但是作为一种经验却很有意思，很好玩。走在草甸上，就像走在海绵上似的，软绵绵的，一弹一弹地，提脚慢了就会陷下去。因为踩得不踏实，提脚反倒费力。一开始图好玩，叭叽叭叽走得满得意。不一会儿，腿就软了，提脚很费劲，太阳又没遮没拦地晒着，身上就冒汗了。停是不敢停的，想歇歇气，只能在水沟里找落脚处，站一会儿；要是坐下去，一屁股都是水，不行。然而藏人却有本事赶着马帮走草甸，藏狗汪汪汪叫着，马帮的铃铛哐啷哐啷响着，居然从草甸上走过去了。我暗自想，怕也不会那么危险吧？我这样想着，看看冒着一嘟噜一嘟噜黑水的草丛，忍不住一脚就踩下去——哇，我大叫起来，一只脚早已陷到大腿！拉木跑过来，叫不要慌，把棍子递给我，嗨的一声，把我给拽了出来。爬山鞋呢，拔脱在稀泥潭里留作纪念了。幸好拉木事先就叫我们多准备一双鞋子，这下果真派上了用场。意外的惊吓，使大家兴奋起来，那只留在泥潭里的鞋子则成为旅途的谈笑。随后，我们走出了草甸，坐下来歇气、喝水、吃东西，看着草甸，看着被密蒙树林掩蔽的小路，不禁豪情满怀，一鼓作气登上马鞍山垭口，说说笑笑，望碧塔海而去……

    今天，我们从白水台回来，赶到碧塔海已是夕阳西下时分。我冲到垭口，俯瞰云霞笼罩的草甸，俯瞰秋色淋漓的树林和远山，怀想那段难忘的美妙的行程，一种少有的激动满溢满心间。而那只陷在泥潭里的爬山鞋呢，会变成化石吗？

    （ 作者简介：吴然，1945年生，云南人。儿童文学作家、散文家，高级编辑。曾获第二届、第五届、第八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、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。有作品译为英、韩、日文。散文《大青树下的小学》《走月亮》选入部编人教版小学语文教科书。）